「Big Wing Wang啦,這麼晚還開著的店也不多了。」尼克想吃中國菜,我知道。
「沒想到今天我們三個人留守到這麼晚,再晚一點的話,我回家的Path可會多繞半圈。」奪旺似乎語帶雙關地對我們說。
就這樣,我們一行三人決定在Big Wing Wang中解決我們的宵夜問題。
尼克的女朋友,安琪拉在途中加入,並且和我們一起逛著陰暗無人的大街。
「小哈,你不覺得你的頭髮太長了嗎?這樣好像有點瘋狂!」嗯,我上次剪頭髮大概是半年前,不過你們美國女人,一定什麼都要用“瘋狂”來當形容詞嗎?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最近我的眼睛常常被頭髮刺到,很煩。」妳可能不知道,我是那種不剪就是半年十個月,一剪就是小平頭的那一型。
「好啦,我知道了,禮拜三來我們沙龍,我幫你剪!」話還沒說完,手指頭們已經開始在我的頭上不安份地撥上撥下,妳知不知道,妳說的話已經被妳呼之欲出的口水纏夾不清了!
「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星期三沙龍見嘍!」
* 前情結束 *
Antonio Prieto沒有招牌,透明的落地窗在19街上,透著陰暗的高級氣氛。
「什麼?安琪拉今天沒有班?可是我和她約了今天耶!算了,跟你講也沒用,我出去打電話給她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千萬不要耍我啊,我蹺班一個鐘頭可是好幾百的吶!
(嘟…嘟…)「喂~安琪拉,我是小哈,妳人在哪啊?」電話卡掛了,害我花了一個quarter,台幣8塊。
「哦,你已經在19街了呀,我剛剛在西邊的小吃店才吃完三明治,你現在往西走,我們應該會在路上碰面。」還好她沒有放我鴿子。
下午兩點半的19街,太陽的陰影恰好舖滿在灰色的行道上,路上的人並不多,繞過一個施工地段後,來到了西邊的街頭。
還是沒有碰到安琪拉,果然好事多磨。
(嘟…嘟…)「喂~我是小哈,沒有撞到妳啊,怎麼辦?」
「唉哎,一定是錯過了,我們在沙龍門口碰頭好了。」20秒又是一個quarter。
再次繞過工地,好不容易看到可愛的安琪拉坐在沙龍旁的小階梯,旁邊還坐著一個理了三分頭的男人,年紀大約在三十五左右吧,瘦瘦的、酷酷的,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的那一型。
短暫的自我介紹後,髮型設計師的漢吉和小學徒的安琪拉就當街在我的頭髮裏進行度量與勘測。
首先是男人將手指插進我的髮際,不算溫柔地四處摩娑,然後是安琪拉搓搓我的頭皮,拉拉我的頭髮。
「我想我有了一些主意。兩旁的頭髮削上去,後面留長,然後作些紋理(texturing),你覺得怎麼樣?」安琪拉不太有把握地問。
其實我是想剪短一點,後面留長的話,我想可能不太合我吧。我開了口「其實…」
「太概還算可行,」耶,原來不是問我「不過在頂部的地方要稍微小心一點。」
漢吉接著說「男人的髮型理成倒金字塔,蠻危險的,尤其是一個禮拜後,兩側就可能會長太快而翹起來。」
「那麼在倒三角的上方,再微微理出一個正立的扁三角,這樣如何?」安琪拉小心地說。
「嗯,可以一試,不過不要怕剪太短,他的臉型還算適合。」漢吉又在我的頂上繞了一圈;前面路口走來的金髮小妹妹,特意繞過我們,並對著傻笑中的我,抱以異樣的微笑(就是嘴角只翹一邊的那種)。
「前面可能要剪短一些。看,他的頭髮是捲的,現在這麼長,剛好可以看出這個波形。差不多剪到這個轉折處。」漢吉玩弄著我的額髮。
漢吉接著在我的後腦上推擠,「他的後腦是平的,妳摸看看。」
「的確,那麼我要在後方作些弧形的修飾。」安琪拉試著作出正確的回應。
「沒錯,不過不要忽略中間接近頸子的這兒,妳摸摸看。」
安琪拉照著指示,按著我的後腦下方說「中間有塊三角形的凹陷處,這裏該怎麼辦?」
「如果是我的作法,我會以這兒為中線,將兩側梳開,然後剪這樣的長度。」漢吉把手放開,讓安琪拉也試一試。
「這樣的長度嗎?那紋理從這兒以下作怎麼樣?」
「對,這樣差不多。」兩個人都在我的背後噴口水。
經過約十分鐘的街頭快搭,我的髮型約略定案。兩人將我帶進沙龍,然後漢吉就祝我們好運,進內室了。
「讚哦,小哈!你的頭髮會是一個很棒的實驗。」唉唷喂呀,我只想剪短,我不要實驗啦~
安琪拉把我帶去洗頭,她的手揉著我的頭皮,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你今早有洗頭嗎?」她問。
「沒有啊,怎麼?」
她說「沒什麼,你的頭髮蠻乾淨的。」,不會吧,我上次洗頭,記得是三天前。
接著,我帶著溼溼的頭髮,穿上黑色的理髮衣,走進一個有兩張椅子的小房間,坐上理髮椅,原來這真的和理髮院的椅子不一樣,造形簡單輕巧,可以上下升降,還能左右旋轉。
安琪拉循著她的想像力,在我的頭上肆意揮剪,而我因為已經除下眼鏡,矇矓的鏡中,怎麼樣都好看。雖然如此,我還是一直對著土地公說,拜托再短一點。
這個時候,一位染著金色頭髮的設計師正巧進來閒晃,安琪拉馬上拉他過來檢討我的頭髮。
「妳後面的頭髮,似乎剪得不均勻,來,像這樣用力拉拉看。」他用兩手手指夾住我後面的頭髮,用力往後拉扯,然後給安琪拉看看長度。
她照著作,但是我總覺得她兩手施力不同。試了好幾次,她好像終於抓到訣竅,設計師才信步離開。我慢慢覺得,其實拉拉頭髮也很舒服。
安琪拉問我到目前為止,感覺如何。我戴上眼鏡,猛然一看,咦,這不是獅子的鬃毛嗎?雖然我是獅子座的,不過並不代表鬃毛型適合我啊!
「會不會太澎了一點?」她好心地問問我的意見。
「好像是有一點,可不可以兩邊再剪多一點,後面也麻煩剪短一點。」第一次發表意見。
接著又是一位小弟模樣的人進來。
「小哈,這位跟我一樣也是這兒的助手。」安琪拉介紹著,「喬,你看我作的紋理怎麼樣?」
「好像不是很明顯耶,在兩側嗎?」喬露出不肯定的神色,並伸手來抓抓我的髮根。
安琪拉很快地說「兩側也有一些,不過主要是後面。看來還要多修一下,謝謝!」她馬上又進入戰鬥姿態,專心地修著我的頭髮。
在全長兩個半小時的過程中,大概有超過十個人過來欣賞品評我的頭髮,而大概有五個左右曾把爪子伸進我的頭髮中。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最長一次的理髮經驗吧。
「小哈,你幾歲啊?」
「29,怎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好有耐心,可能年紀不小了。」,我笑著,但是內心在哭泣。
安琪拉約好的下一位客人在我結束的半小時前已經進來等了,看來花在我頭上的時間,也超過安琪拉的預期。奇怪,我並不覺得我很難搞啊,事實上,我也只不過發表了一次小意見而已。
「小哈,這位是茱蒂,我已經幫她剪過四次了喔!」,嗯,的確是值得褒獎的宣言。
安琪拉對她說「茱蒂,妳覺得我們小哈的髮型怎麼樣?」
「很棒,很有型,女生們一定會喜歡的!」,真的假的,不要隨便打發我好嗎,雖然妳可能真的等得很不耐煩了。
安琪拉鬆了一口氣「真的嗎,我還在想會不會剪得太短了!」
我馬上接過小鏡,東照照西照照,接著說「我也覺得這樣很好看。」,反正再講,她也不可能剪得更短了吧。
安琪拉幫我把頭髮整理了一下,然後帶我走出沙龍,離開這前衛人的聚集地。
「小哈,你如果回去覺得不滿意,下禮拜來我再幫你修改。」她還是不太有信心。
「安琪拉,別擔心,妳以後一定會成為很棒的設計師的!」這種話我果然說得最上手。
在回公司的路上,我抬頭挺胸,直視前方,至於路人的眼光,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六月九日/Antonio Prieto, New York,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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